铁墨庭中书

为雁哀嚎

 

落英如雪的季节,我从苍茫的天空里读到从湮远年代里飞来的诗句。我仰起头看那些从温暖江南北归的鸟儿,这些生性坚韧的鸟儿。“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我伸出手指想触及灵性的雁字,想抚摸温润光鲜的羽毛,想超越物种的厚障壁,但我猛地缩回了手,我世俗的手指只配在田间耕作,怎敢去惊扰世间遗存着的极少的美。

我且作为一个尘世的卑微者,站在田野里,听这些高贵者凄凉的吟唱。

雁是垂命老朽的泛黄古书,翅膀折成扉页,头雁作序,群雁各属诗文。它们被世人翻阅,依旧高风亮节,生死相依,努力地押着每个韵脚。我知道,人是贪婪的,人总是在审视完某件事物的美之后要据为己有。猎人躲进芦蒿丰密的苇丛,从冰凉的枪管中想掠取雁肉的肥美。贵族子弟骑马出城游猎,从雁怒目圆睁的死亡中找到一点点娱嬉的欢乐。文武大臣在朝服上绣飞禽走兽,从死气沉沉的云雁图中彰显自己四品大员的权谋势力。文人骚客挥毫泼墨,从迂腐的八股和窠臼的诗文伪善地赞颂雁并以此求得入仕的终南捷径……

一阵逆风,一阵吹落丑陋与庸俗的逆风,吹过长满水葫芦和水藻的湖面,由南往北袭来。我知道,只有雁神圣的羽翼才能标出这风向,而人类只能窜进摇摇欲坠的茅屋,躲进自己百无聊赖的内心做命运的囚徒。

夕阳睡倒在群岚的怀里,尖锐的岩石扎着它汗涔涔的脊背。夜幕悄悄将世界合围,在黑夜里,孤雁悲鸣,像雨一样地淋湿我的眼角。我知道,在孤雁颤抖的悲歌里有一段凄美绝尘的故事。

那一年的秋日,他们一起飞向南国,在白昼繁华的余烬飞散之后,黑夜蒙着面纱潜伏着,危机和山峰一样有着锋利无情的触角。他们停歇在水塘边,水洗却一日奔飞的疲惫,芦苇和苔藓填饱饥肠辘辘的身体,他们安详地进入梦乡,一只孤雁放哨。这猎人再熟悉不过了。全副武装的猎人突然地打开手电筒然后又迅速地灭掉,孤雁奋力地鸣叫,将睡梦中的群雁吵醒。然而,群雁醒来之后一切安好。等群雁再一次入梦时,猎人又一次地亮起手电筒并迅速灭掉,孤雁奋力地鸣叫,再次吵醒酣睡中的群雁,周遭却一片安静。猎人一遍一遍重复着这种伎俩,让这只恪尽职守的孤雁陷入同伴们的猜疑中,愤怒至极的群雁最终一起围攻孤雁。突然,芦苇丛中一只长排铳响了,无数黑色颗粒的火药飞进群雁的身体,湖面上残羽横飞,血染芒草,无边无尽的哀嚎,而逃离枪口的雁在上空徘徊不忍离去……

雁一天比一天飞得苍凉,只有在唐宋的画卷里,雁才真正地生存着,并且诗意地栖居。

这春季最守时的钟摆啊,让我为你和歌,和你宁静清澈的嗓音,和你飞翔苍穹的节奏。我不知道秋分的时节,天空里是否还有你们的身影,是否还回荡着你们凄绝的歌声?我无法预测雁门关到衡阳的征途中有多少猎枪指向你们伤痛的面孔,无法预测人到底要使尽怎样的毒手。

   站在茫茫夜雾里,我已如泪流满面的雕像,耳边萦绕着断雁惶恐凄切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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