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墨庭中书

葬礼

     “刘佳文!”

 “到!”

 “刘晓东!”

 “到!”

 “张小岩!”

平岗小学四年级的教室里熊西良正在点名。秋日时节,阴沉沉的天色,秋雾弥漫着,山林里残柯落叶堆得很厚,远处的白杨林像一根根锈迹斑斑的铁针扎在村落里。

此时此刻同学们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张小岩的座位。课桌还是昨天放学后打扫得那样光亮,没有纸和笔,没有张小岩安静地趴在书桌上小小的身影。随后教室里就嗡嗡地乱了起来,熊西良向四下里瞪了一眼,教室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有谁知道张小岩为什么没有来?”熊西良沉静地发问着。

没人应声。

熊西良再一次向四下里扫了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离张小岩家最近的张小锦、张群身上。张小锦、张群、张小岩他们三个都是张家地的,也是最要好的玩伴。他们经常一起到芦苇叠生的郑沟河去放鸭子,到干涸过的方塘里在茂盛的油麻茎宽大叶子里寻找卷叶虫喂鸟,到村头张大爷的菜园子里偷些新鲜的黄瓜解馋。即便如此,他们在早上的时候也不经常一起去学校,因为张小锦是个磨蹭鬼,而张群则是个大懒虫。

“小锦同学,你知道张小岩为什么没有来么?”

“老师,我真的不晓得,小岩一向比我来得早,昨天,我在他家一直玩到天黑,阿姨都躺在床上睡觉了我才回家,回到家被我妈狠狠地揍了一顿,屁屁被打红了。折腾了一宿没睡好,早上好不容易赶上时间到学校,刚坐到位子上,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表达痛苦的惨叫,上课铃就响了。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哪还能碰上个人影,更何况太阳都还没出来,哪有人影子呢!"张小锦“振振有词”地解释完之后惹出四下里的一阵笑声。

“好好好,您还是坐下吧!”这一大堆无厘头的话让熊西良感到自己的听力受损,他把自己堵着耳朵的左手腾了出来“恭恭敬敬地”请他坐下。随后他的目光直接落到张群那里。

“张群,你呢?”

张群发了好大一会的愣,他正在想放在床下的山雀是否还活的好好的。他期盼着母亲会从繁忙的家务事里抽出空来来照顾他那脆弱瘦小的鸟儿,期盼着邻家的黑白相间的大肥猫千万不要窜到他家。

他这才回过神来,神色紧张地一了声:“哎.......哎,嗯.......嗯,啊没有!早上那会雾下的大,害得我差点撞到树上去,更何况岩子哥比白杨还白点儿,又跟雾混在一起,俺哪能分的清楚!”

熊西良把滑到鼻梁的眼镜往上推了推,有些哭笑不得地让张群坐下。这次他真的有点急了。

“同学们,现在赶紧读书吧,四年级的今天上第四十二页的《槐乡的孩子》,三年级的上《爷爷是个工程师》,二年级的看《春天的故事》,,一年级的继续读古诗《静夜思》。”熊西良叮嘱完他的学生后就匆匆地围上围巾走出了教室。

他打算到张家地去找张小岩。老式的自行车安静地斜倚在一棵参天白杨上,雾色消去了,两旁的行道树显出灰色的轮廓来并且以独立寒秋的姿态在熊西良眼睛的余光里快速地倒退。大约过了一个钟头,这些守卫在平原上的白杨们听到熊西良老式自行车前进的粗糙摩擦声。熊西良回来了。他仓促地呼吸着,拖着沉重的步子跨进教室来,室内外的温差让他的眼镜模糊了起来。这让在座的许多顽皮淘气的孩子暗笑了许久。不过熊西良却好像没听见似的,并且表情沉重着,俨然是屋外的那棵苍老的白杨。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堆白色的纸花,安静地说:“同学们,张小岩的母亲去世了,高年级的同学给低年级的同学戴上纸花,少先队员戴上红领巾。我们一起去张小岩家”。

教室里忽然一下子沉静了下来。而后张小锦和张群带头给低年级的同学戴上胸花,又各自戴上红领巾。张小锦就突然想到张小岩的红领巾,他家买不起那种鲜红闪闪发亮的红领巾,他的红领巾是他妈妈从他妈妈的红盖头改过来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教室,在外面站成了四小队,张小锦站在队伍的最前头举着少先队队旗。熊西良推着他的自行车跟在队伍后面。就这样一支小小的队伍踏过教室外残碎的落叶,向着张家地的方向走去。

藏匿不住的秋风不弃般地撕扯着失尽水分的树叶,行道两侧的那些安静的白杨树挂着被遗弃的鸟巢。一叠叠枯黄的茅草在大树底下波动着,让人觉得那是燃烧的欲望。

他们穿过郑沟河,从周庄河沿上快步而下,踏上简陋的小桥。河水潺潺地流着,浮萍还在小漩涡里打着转,一小片一小片的芦苇在郑沟里寂立着。由桥沿张家地河沿而上穿过弯溪与麦田之间的小径,张家地有些凄凉的情景突兀地摆在小小队伍的面前。

熊西良和孩子们早早听见近乎刺耳的唢呐声。张群家的六只鹅在丛塘里游来游去,不时睁大好奇的眼睛盯着他们看。白杨树把张家地紧紧地包围着,熊西良和孩子们从小径拐进大道上去。

“小岩来了。”张小锦低声地喃喃道。张小岩戴着白色孝帽,拖着长长的白衣紧紧地依偎在他父亲的怀里。等到熊西良走到跟前时,他父亲让他跪下来,给老师磕个头。熊西良感到他的心有些震颤,他蹲下去扶张小岩起来。

张小岩的父亲随后就一直缄默着,此刻,唢呐声停了。村长的粗腔调重复地摩挲着大家的耳朵。“点---------火!”紧接着是一阵沸腾的鞭炮声,以及混到潮湿空气不见踪影的一小缕青烟。

整个队伍跟在张小岩父亲的身后到张小岩家去。张小岩母亲的灵棚就搭在他们家门口的空地上。灵棚前摆着的一张旧桌子放着张小岩母亲的遗像。张小岩没和伙伴们说话,拖着溅了些泥渍的孝衣跨进灵堂,跪在棺材前,在老面盆里烧了一刀火纸。

熊西良被张小岩叔叔请到屋里坐,孩子们则也跟着进屋去。西间的妇女们不停地剪裁白布,因为每一个来吊念的人都要给一条孝带和孝帽子,这些孩子们也是要的。大约十分钟后村长的嗓音又响了,这次就是喊熊西良和孩子们吊念小岩母亲了。熊西良从凳子上起身和小岩的叔叔告别,带着孩子们出去了。

孩子们各自整了整自己的胸花,站在熊西良的后面。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张小岩从灵棚用呆滞的眼神望过来,他看到这些同学的眼里似乎噙着泪,如同冬夜屋檐下冰棱噙着的水滴,予他以阳光斜射入心房的安慰。他看到老师郑重地向自己的母亲鞠躬,看到老师嘴角似乎颤动着,如同春风里轻轻颤动地柳枝,撩起他死寂的波心。他感到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温暖。余光之外那些褐色枝桠的白杨们是虔诚的圣徒为这个悲哀的女人超度,又是那些死去了很多年的魂灵默默地为张小岩祈祷。

他不敢看在老师同学和白杨之间的那些人--------谈笑风生等着吃上盛宴的看客。他们的目光是一滩烂泥,放肆地涂到这些为张小岩家感到悲伤的亲友们的脸上,深深让人觉得恶心。胡子拉碴的四麻子,那个和张小岩家因田界喋喋不休争吵的刀嘴公也道貌岸然地站在供放母亲遗像的案桌为那前来哀悼的人递香;黑黑瘦瘦的光棍牛二龇着牙笑嘻嘻地跟邻村的老寡妇攀谈;徒有几撮头发的半秃顶小立叔早早地坐到吃饭的大棚里等着大鱼大肉端上来。

熊西良吊念完之后就让其他村的孩子先回家,而自己和张小锦、张群走到灵棚里坐到张小岩的对面,中间隔着装着满满当当纸灰的老面盆。熊西良伸手拿了一叠火纸点燃放到老面盆里燃烧,浓浓的烟熏灭了放在棺前的油灯,熊西良又去点油灯。“孩子,人死不能复生,就像四季静穆无言地看着白杨生长,你母亲也会守候在你身旁,即使你看不见她的面容,听不见她的声音,你的内心能感受到她真真切切地叮咛,她看着你上学,她看着你写作业,她看着你玩耍,她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强壮起来,你想,她该是多么的欣慰啊。无论严寒酷暑,春夏秋冬,她都守候在你身边!”熊西良意味深长地开导着他。

张小岩却一直沉默着,原本想回答老师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反而觉得沉默着好像才是最好的回答。

熊西良也沉默着,又点起一叠火纸放到老面盆里烧了,他看得出张小岩眼里有着坚定和毅力,不像是小孩子了。

熊西良转身出去了,到屋里和张小岩叔叔谈话。

张小锦和张群围在张小岩的身边,搂着他的肩膀。“小岩,别伤心了,一会我把舅舅从城里带来的童话书送给你,可好看了。那可是正版的《格林童话》 !”张小锦睁大眼睛对他认真地说。

“岩子哥,我爸捉了一只很肥的鸟也送给你,对,就是黑白相间的大山雀。”张群看着张小岩仍然忧伤的脸。

“只是·······”张小岩静静地回答,“你们一起出去玩吧,我守我妈。要是马上要开饭了,你们就去找你爸妈,坐在他们身边等着吃大餐。”

“小岩,你还好吧。”张小锦有些放心不下。

“锦哥,咱出去吧,岩子哥静静心。”张群扯着张小锦的衣角。

“没事,你们玩去吧。”张小岩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们俩。

张小锦和张群点点头一起出去了。

灵棚的两侧堆放着很多社物,金色的摇钱树,花花绿绿的大花轿,一座三层楼的纸房子,一匹红色的芦苇扎高头大马,四个美丽的花圈,一辆天朝小轿车,还有斜矗在灵棚两侧的花色招魂幡白色招魂幡。麦秸垛旁吹唢呐的搭着三尺的台子,吹唢呐的歇了歇,唱着《橄榄树》的忧伤曲子。台下六七十的老头,老奶奶搬个矮凳坐下听,他们想听台上吹唢呐的唱一段戏,泗州戏。《橄榄树》唱完,果真唱戏了,咿呀咿呀地唱,音响发出的声音震得后面的白杨乱颤。供人吃饭的大棚沿着大路搭过去,里面摆了十几张大圆桌,此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们挤到着十几张桌子上,猫儿一样乖巧地趴着,小孩子则斜着身子偎到大人们的半怀里,等着丰盛的食物填满他们的小馋嘴。两座泥砌小火炉鼓足劲儿的燃烧,掌厨的张大爷让下手们把冷拼和干果先准备好,自己慢腾腾地烧着清蒸鱼。

熊西良走出了堂屋,坐在门口的石磙上,抽着烟,又腾出右手掏出眼镜戴上,望着大路上等着吃饭的人们以及混在里面人群里的张小锦和张群。冷拼和干果已经端上去了,胖胖的赵家屯三嫂抓了满满两只手的西瓜子放到小儿子的布袋里;邻村的寡妇一手一根筷子叉了两大块甜瓜片一起往嘴里塞;四麻子干脆把一碟子未拆包装的饼干全都兜在自个怀里;只有牛二坐着不动筷子,面前放了三个杯子他向来只吃上来的荤菜,并且三个杯子里会一直装满鸡鸭或者猪肉之类。熊西良低下头去抽烟。

张小岩太疲倦了,守了一夜没睡觉,他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双手垫在头下,躺了下来。张小岩看到了熊西良坐在石磙上抽烟,他从地骨碌爬起来,戴好孝帽,走到熊西良身旁。熊西良才发觉到一双小脚闯进了他的视野。他抬起头,让出一半石磙让张小岩坐下。

“老师,你怎么不去吃饭啊?”是张小岩开口说的话。

“嗯,老师不想和他们一起吃饭,待会和你一块吃。”熊西良把烟丢到地上,踩灭了。

“哦,那一会老师一定要和我一块吃!”张小岩睁大眼睛望着他。

“嗯,会的。其实老师的母亲在老师十四岁那年就过世了,我父亲是个病秧子,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拿给他治病。母亲一边照顾父亲,一边下地干活。十四岁那年盛夏,母亲不顾天热下地干活,到太阳落山还没回来。我在家做好饭,就去田里找她,母亲倒在田里,手里还握着锄头······第三天下葬完母亲的遗体,我就一直跪在母亲坟旁整整跪了一夜,我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那么母亲一定会含笑九泉的······”熊西良有些老泪纵横。

“老师,我会好好读书的,我要爸过上好日子,让妈含笑九泉。”张小岩咬了咬嘴唇。

吃的嘴光油油的人们顶着雨从张家地四散去,桌子上散乱地摆着残羹剩汤。吹唢呐的艺人收拾收拾家当也离去了。已是下午三点多了。

   天有些阴沉了。冷冷的风吹来如刀割,白杨被吹得乱颤。

不一会就下起冷雨来。

村长有些急了,他招呼着几个壮汉准备下葬,眼看着雨越下越大,熊西良也加入其中帮忙,十几个汉子拆了灵棚,把粗圆木插到棺材底下,用白布和短木栓在一起。正准备起棺。张小岩和姑姑阿姨们跪在灵棚前。姑姑上前哭死哭活地拦着不让动。张小岩安静地跪着,听着自己簌簌落下的落泪。村长让人拉开她,起棺。

张小岩起身整好孝帽、孝衣,束紧了孝带,举着白色招魂幡走在最前面。张小锦、张群和村里的其他老少拿着社物跟在张小岩后面。熊西良和汉子们抬着棺走在最后列。坟坑已经挖好了,里面有些积水。棺已经放进坟坑了,张小岩把招魂幡插在泥土里,从熊西良手里要过铁锨,亲手给母亲的坟填了三锨土,又还给了熊西良。红马和轿子都被点着,趁着风势熊熊燃烧着,一切化为灰烬。

   辽旷的田野里,一座新坟矮矮地突起,张小岩、熊西良最后离去,消失在寒风冷雨中。唯有那秋日的锈迹斑斑的白杨还在寒风冷雨中如针一样地扎在村子的各个角落里,扎在辽旷的田野里,俨然是一座座丰碑。

                                                   ------2012年5月写于中国矿业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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